江 鵬 北京大學
我總在黃昏出發,去往那些不在地圖上的地方。
我背上帆布包,包裡有一沓書信,信上沒有地址,只有模糊的署名,有的寫 「給去年的風」 ,有的寫 「寄往未落的雪」 。
我的夥伴是一架舊滑翔機,他藏在城市最高的水塔頂端。機翼是褪色的天青,機身上沾著雨痕。我爬上去,坐穩,輕輕推動操縱杆,風立刻從四面湧來,裹著晚香玉的味道,向雲深處飛去。
有一封信寄給廢棄的鳥窩,裡面藏著幾顆未孵的蛋。有一封寄給被樹枝別住的風箏,它骨架枯瘦,尾帶卻執著地指向高處。有寫給童年的,我把它投進一朵噼里啪啦的雷暴雲裡,那雲立刻軟了幾分。還有寄給老槐樹的,信裡夾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,我把它放進雲裡,風一吹,葉子便打著旋往下墜,落向某條早已拆遷的小巷。
我也見過別的旅人。一位駕著紙船的老人說要去銀河對岸,尋回年少時的半張船票;一個抱著玻璃罐的孩子,罐裡飛著螢火蟲,說要把光送給迷路的雲。
漸漸地,天從蜜色變成深紫,星也一顆顆亮起。我繼續航行,直到出現第一縷晨光,才飄回水塔。
城市還未甦醒,我鑽回棉被。沒人知道我夜裡去了哪裡,也沒人記得雲間的風和星,還有那些無人認領的信。
而我,是雲間永不缺席的郵差,在每個黃昏,準時駛向無人知曉的遠方。